英超“追杀”曼城：经济罪背后的足坛失序风险

球迷认为“花钱太多”的严重性远不如假球黑哨，但可持续理论不这样看。

《共同体》是中国之声决胜时刻联合体育大生意推出的体育商业主题对话节目，以“求同存异，聊聊大家共同关心的体育热点话题”为口号，每周一期，逢周五晚上于中国之声《决胜时刻》栏目期间播出。

英国媒体近日爆料，英超联盟计划对曼城财务造假进行“保证令其降级”的扣分处罚，以及巨额罚款。另外英超联盟还希望进行额外扣分，令曼城至少要在英冠多待一个赛季。英超为什么坚决对曼城“赶尽杀绝”？10月23日，第247期节目讨论足坛维护“财务公平”的尺度。参与本期节目的“闲话者”是中国之声记者张闻，知名体育博主“橘猫看球”，体育大生意营销副总裁罗冉峰。

本文为本期节目内容精华摘要。

漫长诉讼流程进行中

张闻：看起来，曼城的麻烦越来越大了。《每日邮报》记者爆料线人消息，英超联盟计划对曼城财务造假进行“保证令其降级”的扣分处罚，以及巨额罚款。另外英超联盟还希望进行额外扣分，令曼城至少要在英冠多待一个赛季。这场财务造假风波，仍然有潜力成为足坛最轰动的俱乐部处罚案。“用重典”的初心，自然是为了贯彻俱乐部财务公平的原则，但这场对曼城的围追堵截，是合情合理还是矫枉过正？

从官方信息来说，目前案件的进度是一个独立委员会裁定曼城财务造假案的115条指控中，有114条成立。曼城已就此发起上诉。具体的处罚则通过另外一场听证会来研究。所以曼城的命运目前仍未确认。冉峰，预计什么时候才会正式出结果？

罗冉峰：单说曼城命运的话，至少2027年1月都处于流程推进状态。正如主持人所说，是否造假以及如何处罚是两个不同的判决流程，而曼城就造假方面的上诉是至少明年1月才会有结果。因为曼城是在关于是否造假的听证会宣布结果后发起上诉，上诉递交日是2026年10月1日，按相关流程推进的话要到2027年1月底左右才会确定上诉是否成立。

然后《每日邮报》爆出的消息是，英超联盟希望在曼城就造假上诉的结果出来之前，先按照114条指控成立的方向来宣布对曼城的处罚。如果消息属实、英超联盟又能如愿，那么我们会在明年1月前了解到英超的正式处罚手段。

《每日邮报》爆料英超处罚曼城方案

图：《每日邮报》网站

不过要让事情真正尘埃落定，明年1月只是其中一个节点。曼城就造假的上诉有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听证会内部上诉，也就是所谓的独立调查委员会根据曼城提供的证据以及律师的说辞，重新判断是不是真的有114条指控成立。如果内部上诉被驳回，曼城还可以向英国高等法院进行最后一步上诉。真的走到这一步，那么到2027年4月之后才有正式判决，也不是太奇怪的事情。另外，英国高等法院上诉比较像是一种“释法”类型的上诉，它不会直接判决，而是发现之前的判决存在法理性问题的话，要求独立调查委员会重新走调查判决流程。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非常漫长、流程非常多的诉讼机制。并不是在一两个月内就能笃定，曼城今年要降级，或者曼城要被剥夺涉事赛季的各个冠军。

另外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英超有一个规定，就是英超内部的违规问题的判决，只在英国法律体系内裁定。也就是说，假如曼城向英国高等法院的上诉也被驳回，那么对曼城来说，流程上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可以再改变判决了。不少人提到曼城是不是可以走国际体育仲裁法庭这条路，在这一宗属于“英超内务”的案件中是不可以的。各俱乐部加入英超的时候，相关合同就已经约定了英超内部事务由英国法律框架处理。如果后面欧足联对曼城又有指控，流程上倒会有涉及到国际体育仲裁的机会。

一进一出“双通道”改财报

张闻：115条指控114条成立，橘猫可以再介绍一下，曼城犯的是什么事吗？

橘猫看球：很多朋友都听说过欧足联制定的财务公平法案，英文缩写“FFP”。FFP订立后，英超内部也出台了类似的财务监督机制，叫“盈利和可持续性规则”，英文缩写“PSR”。2025/26赛季英超又调整方案，将财务监管更新为SCR（球队成本比例）和SSR（可持续性与系统韧性）两套系统共同支持。

PSR的原则简单来说就是对俱乐部订立一个一定时期内——一般是三年——滚动相加的亏损总额限制，以限制俱乐部过于烧钱，或者花费俱乐部/股东能力范围外的资金。

那曼城针对欧足联和英超的财务监督，做了些什么？2018年，《明镜周刊》披露了一些曼城内部电子邮件，让曼城的规避手段被曝光。最主要的手段是伪装赞助合同。例如曼城名义上与某家阿联酋阿布扎比的公司签署了赞助合同，但是大部分赞助金额并不是由这家公司来承担，而是曼城的母公司阿布扎比联合集团（ADUG）掏腰包。ADUG把款项转给名义赞助商，赞助商再把钱给到曼城，这就相当于曼城把实际的股东注资包装为赞助收入，虚报了俱乐部的收入情况，扭曲了俱乐部的报表。在目前的指控中，用该手段虚增的收入达到8亿英镑以上。

《明镜周刊》的报道正式揭发造假案

图：《明镜周刊》网站

所谓“开源节流”，以上为曼城财务造假的“开源”部分，就是增加收入来源；同时也有节流，即减少支出。比较典型的是曼城前主教练曼奇尼的阴阳合同，他在曼城任职的同时也给阿布扎比一家俱乐部当咨询顾问。合同规定每年他至少要现场指导该俱乐部四天，然而这四天的薪酬却比他在曼城的主教练工资还高。最后查出这本质上还是ADUG想法子给曼奇尼发工资，但这样做可以减少曼城的账面支出，从而符合财务监管规定。

上述修改报表的手段被爆出后，相当于这些年来曼城提交的报表都不可信任了。实际情况可能是俱乐部的亏损已经超过PSR与FFP的规定，只是因为报表做了手脚而没被揭发。这就是曼城财务造假案的核心内容。

而英超联盟的115条指控中，其实可以分两大类。一类是关于造假的事实，也就是上面提到的一系列报表美化的手段。另一类是关于造假的态度，即英超联盟发起调查时，曼城的态度不是很配合，甚至有阻挠掩饰等行为。

案情独特创欧洲主流足球先例

张闻：橘猫提到的两项财务公平法案具有一定的针对性，避免像早期的切尔西，后来的曼城、巴黎圣日耳曼等，某个俱乐部迎来“超级金主”之后，靠烧钱垄断最优质的足球发展资源。英超联盟多年来都在盯着曼城，现在证据都出来之后，就正式“磨刀霍霍向曼城”了。英超为什么如此重视财务监管？这种金主烧钱模式的危害性是什么？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像当年“金元中超”的教训那样，金主兜不住底的时候，俱乐部面对的问题就严重了？

橘猫看球：足球运动发展到接近世纪之交的时候，变成了全球性的商业产品。足球经济规模增大之后，传统作坊式经营模式就难以维系。以前是本地一个商业就能养起意甲俱乐部，而在足球运动全球化之后这条路行不通了。

玩足球越来越贵，这是显然易见的。例如球星身价从几百万英镑涨到现在过亿级别。这个过程中，有不少欧洲俱乐部遇到困难，像21世纪初意甲俱乐部的破产潮。佛罗伦萨、那不勒斯等老牌意甲球队，现在我们看到的版本都是“凤凰俱乐部”，也就是原本的佛罗伦萨、那不勒斯破产后，成立一个新的俱乐部继承它们的荣誉，就像凤凰涅槃重生一样。

如今的那不勒斯只是重新注册的“凤凰俱乐部”

主持人提到的金元足球教训也是很典型的，投资者烧钱、俱乐部没有自身的盈利能力，结果金主的行业受到影响后，俱乐部也就解散了。这种情况，欧洲足球更不愿意看到。因为足球在欧洲不但是一个产业，也是一种文化现象，足球对当地人的重要性比我们中国人想象的要高。所以当地足球界才会想出一些办法，限制无节制的投入，确保足球俱乐部的可持续发展。

张闻：欧洲足坛有过很多财务处罚和非竞技因素罚分降级的例子。例如尤文图斯、AC米兰，橘猫提到的佛罗伦萨破产降到意丙，格拉斯哥流浪者破产降到苏丙，还有埃弗顿因违反PSR被扣8分、诺丁汉森林被扣4分，以及巴塞罗那前几个赛季签约球员受限。这些案例跟曼城案例有什么区别？

罗冉峰：里面涉及到很多不同的性质。例如尤文和米兰当年的降级或罚分是因为“电话门”事件，这是彻头彻尾的违背体育道德，涉及假球腐败、控制比赛等黑幕，正常球迷都对其深恶痛绝。而曼城是纯粹的经济问题。对很多普通球迷来说，经济问题是无感的。为什么需要橘猫老师普及盲目烧钱的危害性，因为没那么多人重视但损失又会很惨痛。从球迷的朴素视角来说，我有钱就花，把俱乐部打造得很强大、 很有竞争力，这是我应得的。这就是曼城案与“电话门”质的区别，是经济问题与体育道德问题之间的区别。

而相比佛罗伦萨和流浪者等案例来说，区别则在于俱乐部状态。“紫百合”和流浪者都是因为自身经济问题而破产然后相应地无法通过联赛准入机制，导致降级。而曼城现阶段没有任何经济压力。巴萨签约球员的问题也是经济问题，因为营收不足、工资帽低，所以西甲不允许巴萨“乱买人”，引入新球员也不给你注册。但它不影响到巴萨正常参加它应有水平可参加的比赛。

主持人提到的例子中，只有埃弗顿和诺丁汉森林的例子与曼城有可比性，都是违反PSR遭到处罚。不过细节上也有区别，埃弗顿和诺丁汉森林是违规后直接被处罚了，而曼城还涉及到财务造假，情况更严重。整体来说，以往其他财务处罚例子都与曼城造假案的性质有一定差别。

规则是体育竞赛基本准绳

张闻：不仅违反财务规定，还要造假，属于错上加错。但曼城如果真的降级，可能会动摇英超的收入，甚至引发英国与阿联酋之间的外交风波。英超联盟现在这架势看起来“穷追猛打”，是它真的认为需要真是树立起财务公平的尺度吗？

橘猫看球：我觉得现在已经由不得英超主观上决定穷追猛打还是轻轻放下了。曼城造假案曝光后，这个事情就已经成为足坛焦点。2020年，欧足联开启过一轮的调查，同样的事情已经有了处罚方案，禁止曼城参加欧战两年，另外还有罚款。但曼城上溯到国际体育仲裁法庭后，后者推翻了该处罚。因为欧足联的规则中有漏洞，部分事件超出讼诉起诉时限了，最终是欧足联败下阵来。

而现在英超联盟作为曼城俱乐部所在国家顶级联赛的管理机构，按理是能更方便地调查。所以英超联盟与欧足联同期开启调查。2022年，《明镜周刊》披露英超调查的情况。2023年，英超正式提出指控。在整个过程中，没有什么英超联盟自主控制的环节，可以比较“温柔”地对待曼城。因为事件披露之后，就只能实事求是地查。查出来有问题，就得据此指控。

下一步对英超来说仍然比较头疼，就是怎样处罚。以埃弗顿和诺丁汉森林作为先例参考的话，曼城可能要扣几百分。但政治关系渗入其中，也难免制造一些不确定因素。具体处罚方案对英超联盟来说其实比较难办。

还有一个难办的地方：曼城降级是否引发股东撤资

令曼城瞬间光辉不再、前景堪忧？

张闻：如果曼城真的因此降级、还是离开英超超过一个赛季，两位觉得是咎由自取还是量刑过重。因为冉峰刚才提到了，普通球迷心理中，违反财务公平和假球假赛、球场暴力等相比，可能甚至没觉得太过严重。

罗冉峰：抛开财务造假来说，曼城其实在足球界树立了一个尊重足球规律、科学管理俱乐部的范例。但这种“科学”又确实是基于高投入来实现的，所以除了造假来粉饰烧钱之外，也不知道有没有别的方式可以比较有效地创造一家新豪门了。如果从“理性球迷”的角度来发声，只能说假如曼城真的降级，也不要“痛打落水狗”，完全否定其探索俱乐部发展管理的一些真实成果。

橘猫看球：财务监管是近十来年的新事物，普通球迷可能确实意识不到它对足球运动的影响。我想引用温格对此事的评论：体育运动的核心原则是遵守规则，大家在同一项规则下竞争，才是体育精神的前提。如果你违反这项规则，你就违背了体育精神。所以财务监管规则以及其他足球规则，都是足球运动正常进行的前提。你通过违反财务规则而得以引入更有实力的球员，实际上就是对足球运动的扭曲。

张闻：曼城财务造假案是一宗“案件”，涉及到法律，就只有违反和不违反两种情况。曼城的律师团队通过找出欧足联规则的漏洞避免欧战处罚，这就是依法判决的结果。结果是公正的，哪怕有很多人觉得不合理。如今曼城有可能降级，有球迷对俱乐部抱有同情态度，觉得最不至此或者恋恋不舍，这种心态也可以理解。但我还是支持秉公执法。遵纪守法，是现代企业法人、现在管理机构都应该遵循的原则。感谢两位参与今天的讨论，我们下期再会。

注：如无注明，本文所用图片来自Osports全体育